无尽头的润

不知不觉距离上一次写 post 已经十日之久，其间哀愁倦怠，身心稍有起色，敲键扫些阴霾。

在过去的十天里，脸上痘痘频发，有两颗长的位置很不妙，尤其是在左太阳穴，兴许是压迫到神经了，弄得我头脑昏昏。今天不发炎以后方才神智清醒不少。实在是不能接受身体的不适唉唉。

或许这段时间确实没怎么能兼顾到考研的日程安排，只开了不背单词的红宝书乱序版，整体的规划估计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决定。

回校的车票倒是已经买了 21 号的，盛泽站下车，到时候又是忙碌的换乘hh不过到了学校不论是修养还是学习都不受拘束些。

这几天得知的各种无用而鸡肋的消息倒是不少。

比如我之前一直在好奇，为什么我们这边那么多人偷渡到美国，甚至有所谓“内部消息”说此县有 1/3 的青壮年都偷渡出国了。然后这次偶然机会了解到。

故事的主人公是之前每年定水产的商户，口罩期间负债后家中两大一小都去美国打拼。

现在主流的偷渡方式就是去墨西哥等边境国家翻墙入美后黑在那里，“得益于”特朗普的边境墙，所需时间和金钱都比之前的集装箱啊花销高了些，过去几万元，如今三人偷渡费用 60 多万，这些钱基本都是借的亲戚的钱。他们到了美国一般从事餐馆生意，主要是这样就可以免去食宿费用。3 人一个月赚的钱折合人民币 9 万多，因为节俭能攒下 7 万多元，基本一个成年人在那干餐馆是 5000 刀左右的收入。

其实这边出去的目的地不一定只有美国，还可能是加拿大或者东南亚，怪不得妈祖保佑行天下的传闻总是令人信服。

这种畸形的社会风气使得穷人在破产之后还有一条并非主流但绝非小路的偷渡路线，在几十年来的发展下，形成了老带新的趋势，一般来说基本的流程就是新人去唐人街认识的人开的餐馆打工，几年间避开老美搜查，在一定年限后通过政治庇护的理由去申请美国绿卡，或者索性黑着，然后接国内的小孩一起来美国打拼，然后自己开餐馆，最后老了带着巨额财富叶落归根住上老家大别墅。注意，他们从未试图留下，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捞一笔就走，从来没有融入美国社会的奢望，这种外来者的思想或许也是他们免遭斩杀线的原因。

当然，这并非一条百分百顺利的道路，异国生活的艰辛，餐馆工作的繁重，国内的负债使得他们面临很大的压力，有人就会因此选择吸食大麻选择逃避。一旦染上毒瘾，很可能人财两失，先不谈很难返回国内正常生活，巨额的金钱支出可能将辛苦攒下的钱消耗殆尽。赌博则是另一大风险，很多去美国打工的人就是因为还不上赌债或者破产失败，而在美国这个博彩合法的地方更容易豪掷千金，导致彻底失去翻盘可能。

同时这条灰色路线也带给留在省内的人很多困扰，他们带着巨额金钱回国消费后，物价和房价彻底失控，小小一个县城的房价竟然可以破万，四处高楼耸立，全然不顾薪酬水平的低廉。越来越多人买不起房而出国打拼，而当地的产业得不到发展，超市等服务业 4000-5000 的月薪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根本难以生活。这导致了很多综合性的问题。作为学生和一个“小孩”，我最关心的莫过于教育和家庭风气问题。

教育方面，出国的人自然不用说，他们的子女要么一起出国打工（有的甚至初三都没读完）要么只能委托给国内的老师照顾（每个月开销 4000-10000 不等）.这样的教育环境基本很难正常顺利地完成学业，而留在国内的人，则是和别的教育欠发达地方同样的困境，就是要么花高价上好的私立，要么去氛围不好的学区初中，这点倒是共性问题，不再赘述。

而家庭风气这点我简直是深有体会并厌恶至极。我身边认识大量这样的同龄或更小的儿童，他们简直过的比传统的封建时代的臣民更没有自由。在各种因素的加成下，尤其是濒临出国困境但硬撑在国内的一部分人家中，主掌劳动力的父亲一般是家中最强势的角色，而妻子和子女只能事事顺从，否则轻则斥骂重则拳脚相向。尤其农村的家庭暴力行为比比皆是甚至传为笑谈。小孩就要打了才乖，女人就要训斥才贤惠，这种错误思想在男性绝对的经济话语权面前代代相传。在家中，门是不允许被关的，这代表了一种你对他们无限权力的限制，他们极度享受着这种家中皇帝的控制欲来掩盖在社会上的失败。越是缺少“文化”的家庭这样的现象越普遍。甚至我比较亲近的亲戚也有很多诸如拿菜刀威胁子女听话，动辄下跪命令，喂菜不吃就掀桌，砸开锁撕日记，叫吃饭一不回答就踹门而入等行为。家庭不再是一个人安心长大的地方，而成为胆战心惊的战场，必须事事谨慎。安全感在这里毫无位置。

与此同时还有着一套可笑的谦卑礼节，对于想要的东西不能表示出好感，必须他人三推三让。吃饭时候不能第一下夹硬菜，要别人夹给你才礼貌。对于小孩的需求不能直接满足，必须要给他设定一个所谓进步的目标，而且后续随时可以找个借口忘记此事，如果小孩执着想要就可以怒斥他们不懂事，不知道家里的困难。我一开始认为这不过可以简单地归因于贫穷，但后来在一次长辈的聚会上。他们得意洋洋地传授着如何糊弄小孩的方法时，我才发现即使抽着 100 多一盒的烟，他们都不愿意满足小孩 20 元一本课外书的需求，因为“这没有用”。实际上好多家庭想要小孩单纯很功利地想要一个男孩传宗接代并且帮忙养老，所以无所谓爱与不爱。

写到此处，愤懑频生。尽管作为早就离开这里前往江苏上学的少年，尽管父母比起那些蛮不讲理的同辈还算正常，但门口那扇无法反锁的门却不时警醒着我，这里并不是你的私人空间，随时有人可以用各种借口直接进来无需考虑你的感受。甚至在去年的假期，我连使用手机都是罪孽，至于打游戏和看视频则是一经发现就要被训斥堕落的行为。我痛切地知道这对一个人的成长有着多大的伤害，但看着身边那些逆来顺受的同龄人麻木的双眼，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早些逃离，幸好我已经长大了。可惜，他们逃不走。

本质上，这不单纯是家庭风气的问题，更是一种社会风尚。在这里的农村乃至县城，能把一个小孩养大就是莫大的福气，供你上学更是一种不情愿的赏赐，这又怎么能培养出所谓好学上进的小孩呢？多少人的家中充斥着麻将声与争吵，电视音和聊天声则是寻常响彻屋内。

据身边统计学，我认识或听闻的百余对润人家庭中，子女一本的数量只有寥寥 3 位，而剩下的半数出国，半数在国内过着父辈都不如的体力活。我很难在他们身上看见职业教育的成效，或许他们本人也未曾有着独立生活的愿景。而这样极低的工资水平又只能继承他们父辈的房屋生活，在日日摩擦中，又是传闻中的寄生虫小孩，被流传耻笑。

或许他们有一天会重走他们父辈的道路，向异国他乡进发，攒下人生的第一桶金。但是再下一代呢，每一代都要重蹈覆辙嘛？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身上，我看不见仓廪足而知礼节，我只看见可笑地赚了钱又各种投资和博彩挥之一空。剩下的也只会买了乡下的大别墅炫富，而再次漠视家庭氛围。甚至因为自己赚了些小钱而更加嚣张跋扈。

当我第一次读到《孟子》时，我记下了这样的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我知道一个地区的困境是多种因素造成的。

一个人当然可以通过润来逃避很多事情，可惜一个地区不行。

可以润掉国内偿还不完的债务，可以润掉赡养年迈父母的责任，可以润掉不成功的婚姻，润掉缺乏文化和技能的失败，润掉赌博和六合彩，润掉入会被骗的钱财，但是如果把这当作一条康庄大道，只会带来无尽头的润。

总有一天，他们除了美元什么都没能带回这块贫瘠的土壤。

他们是幸运的，正常来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被社会的淘汰进程所取代，那些润出去的人欠下的数十万乃至上千万债务，在国内必然难以正常生活。

但是不被淘汰的背后，那份傲慢与执拗也在传承，叶落归根，根深蒂固。

如果润了就为了让别人更瞧得起自己，更要做人上人，那无尽头的润也是合理的。

其实我也在润，我也在逃避。

如果哪天，我不再听闻这里的故事，或许我的梦中，也不会再有支离破碎的愤怒。

这篇文章来自一份被撕碎的日记，来自童年的泪水与不知道多少人的痛苦。

我期待着，随着经济的发展和下一辈人的成长，这里不说充满爱，起码使人人情绪稳定，能够沟通。使得愚昧与倨傲再淡一些，投机与冲动再少一点。

我祝福着，我不曾长久停留，也不想再留下的故乡。